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藏地田野笔记|脱嵌的财富与悬浮的未来

归档日期:06-13       文本归类:谕示      文章编辑:爱尚语录

  时光荏苒,不知不觉,离开藏地,又已半载。而关于藏地的田野遐思,仍在继续。从事田野工作的时间长了,渐渐少了我者与他者、主体与客体、熟悉与陌生、局内与局外的截然二分,更多看重田野中的同情共理。无论人与人,人与社会,人与自然,来去之间,存有的是一种共享的经验,一种相互的塑造。一言以蔽之,田野,也是一种栖居的生活,一种源自直观、理性的修为与经验。

  或许正因是藏地田野,业力的观念油然而生。一切相遇,因缘如是。我们本来应该去尼汝的,不想突发泥石流,道路阻断,我们才与这水流潺潺的格咱结缘。而后我们与格咱的故事,也充满了各种聚合(assemblage)。我们可谓来的不是时候,正赶上香格里拉的松茸季,整个村落全民上山采松茸,家里只有老人、小孩,使得对田野满心期待的同学们一筹莫展;我们也许来得正是时候,七、八月的时节,让我们真切感受到了人与物,人与自然之间的微妙共生,人与松茸,松茸与树种,树种与森林,各种生命形态,相互纠缠,相互依赖,相互“驯化”,相互滋养,多元物种的世界中,很难说清到底谁在控制谁,抑或,谁在成就谁。

  秘密源于自然,源自松茸的“自由”。松茸不能人工栽培,自然也就不受人类“控制”,反而因为人的需求而连带保护了与之相伴的生态环境。松茸,这一餐桌上的美食,跨越时空,将不同地域、不同物种、不同人群聚合、联系在一起。地方的生计、经济与日常经验,以及世界另一端的资本、品味与阶层,夹杂着各种不可预见的因素,交织并行。无疑,松茸为当地藏民带了巨大的财富,使他们放下手中的一切,参与其中,尽管他们未必觉得松茸当真美味可口。人人都有追求美好生活的权利,这无可厚非,可松茸贸易对一个地方的影响,远不止于此。

  进入格咱,颇让大家叹为观止的,便是藏民富丽堂皇却又空荡冷清的宅院,除去松茸的季节性收入,村民更多的财富来自格咱附近的矿业开采,大多村民从中获得丰厚的补偿,一时间有了“财富从天而降”、“躺着就能赚钱的”的感觉,村民将之视为“运气”、“福报”或“祖先的庇佑”,毕竟什么地方出矿,如何开采,由不得他们。而这个“由不得他们”中,却又隐含着太多的不确定,资本的力量,有时庞大到无法抗拒,格咱的青壮男性,要么在矿山工作,要么就集资买车运矿。我们在格咱访问的第一家“豪宅”,男主人就在矿山工作,整日守在门房,检查过往车辆,财富,某种意义上,限制了他的自由。资本的积累与流动,造就了当下抽离于原生态的栖居,容易得到的,同样容易失去,

  而当我们慨叹藏民家宅之大、装饰之丽、器物之美时,屋内的空间布局、功能以及人际关系,却在悄然改变。从前,藏民传统居屋格局,从佛堂、正屋、侧室到火塘,无一不体现出一种嵌入宇宙观、家庭关系与情感价值的复杂联结,家具、器物、居屋空间,也是一种人与人、人与自然关系的具身之境。比如,火塘之不灭,体现着家庭情感关系的永续存在,人们世世代代安宁地生活在这样的“不朽”中。佛堂中每日必须完成的仪礼,也在酥油灯燃灭之间谕示着生命的不息与无常,以及物质与精神世界之间的“施”与“受”。因此,家屋构成的,是一种以关系为核心的物体系,通过神圣世俗,长幼尊卑,男女阶序,连接着内外,人心,天地,自然,安然平静,生生不息。

  可是,这样的物体系,却因各种现代功能的考虑与介入而遭受破坏。在格咱,火塘被移出了正屋,在厨房中发挥着器物性的功用,人们的日常活动大多在厨房这一多功能的房间中进行,正屋中的沙发和其他家具,大多被罩上了塑料罩,日用器物也成了陈设,村民们都说只有逢年过节,或婚丧嫁娶时,才会使用正屋,正屋里的火塘,也才会在那时点燃。的确,由于大多数村民平常都在外打工,家中零星几人,出于便捷考虑,在厨房活动已经足够。而这样局部空间的“充分利用”,却使屋内的空间关系渐渐失去了互相联系的交互与通达,而显得功能化、碎片化,少了些温馨,少了些亲切,自然也就少了些情感归属与象征意义。

  此外,松茸、矿业的发展,离不开道路建设,而路的互联互通,在人、物流动之间,又将格咱与更大的世界联系起来。村中多了很多商铺,孩童们的“零食”,也就从糌粑、酥油茶,渐渐变成了辣条、旺仔牛奶。网络下乡,年轻人随之成了低头族,追逐时尚,追星追剧,成了他们每日聊天的谈资,也使他们活在媒体创造的另一个世界。如今,格咱离县城不过几十分钟车程,去城里聚餐、唱K,渐渐成了日常的娱乐。而成年人为了工作,终日忙碌,甚至一出门可能就是几个月,只留下老人、小孩守在格咱。外力的作用,不熟悉的发展,脱嵌的财富,使人离城越来越近,离心却越来越远。为何如此?为何娱乐至死?为何要工作到精疲力尽?为何将乡村平静的慢生活,如此突兀地拉入竞争激烈的城市节奏中?

  人、物流动之下,改变最大的,莫过于人们的生活方式,米、面、蔬菜肉类的进入,使得格咱的一日三餐,越来越“汉化”,年轻人渐渐习以为常,而外界印象中的藏式糌粑、酥油茶,大多成了年节饮食,或是招待客人的特色食物。变化并非无缘由,随着道路和基础设施的修建,香格里拉的旅游开发、松茸采摘与矿业发展,造成了大量的人口外流,青稞、土豆、牦牛,这些传统的农牧生计,对于年轻人而言,既近且远,既陌生又熟悉,所谓近,乃源于他们生于斯长于斯,环境使然;所谓远,格咱的大部分年轻人都将走出去,至少对现在的他们而言,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放牧,耕作,费时费力,已不是他们眼里的最优选择。高原的牧场,如今大多只有老人依旧坚守,往昔的藏地生活,已然渐行渐远。

  而道路的拓展,也促成了空间和景观的改变,身处其中,如何应对,也是格咱藏民面临的问题。公路的建设,缩短了藏民与所谓“现代”世界的距离,可通联之间,却又造成了另一层面的断裂,比如,畅通的道路将格咱一分为二,空间的区隔,逐渐改变着社区内部的结构与人际关系。道路上的利来利往,也使藏民们对道路与空间的认知变得单一、扁平,并日趋功能化,道路与景观本身所蕴含的宇宙观意义逐渐消减,关于神山的理解,似乎变得模糊,后山山洞中的擦擦,渐渐成了传闻,无人能说清来历,甚至已被淡忘。可是,我们不应忘记,时间、空间与宗教的结合,蕴藏着太多的人类智慧。万物之灵守护着栖息之地,维系着宇宙与生态的平衡,并将人与自然连接起来,纳入互惠共存的网络之中。

  所幸,这样的互惠,依旧以宗教的形式延续,在格咱,佛教与藏民的一生相伴,业与轮回,使藏民更能直面生死,随缘顺生。佛教,是藏民的信仰实践,更是藏民的日常生活,无论是每日的供水、燃灯、礼佛,还是参拜佛寺、神山朝圣,无一不映射着藏民的宇宙观与生命足迹。面对利欲,藏民也有纠葛,也有迷惘,也有心魔,但信仰之道,时时引领他们,理解善恶本即是世界秩序的一部分,而修行,则使人们逐渐摆脱我执无明的妄念,恪守中道,远离一切痛苦。于是,在格咱,我们仍能感觉得到藏民在信仰中体现出的虔诚,无论是制作酥油灯时遮住口鼻以免浊气污染,还是礼佛时的平静与笃定。可是,一旦离开了这样的环境,还能依然如此,继续前行吗?面对转山、转经的老人,我心纠结。

  如果说,田野是人类学者的一种栖居,在格咱,更多感受到的,是一种“世界是平的”与“世界不是平的”的平行与交织。国家与资本,公民与藏民,地方与世界,传统与现代,神圣与世俗,因为许多确定和不确定的因素,聚合纠缠,在这里,我们能够感受到线性的发展意识,也能体会到生命的轮回循环;在这里,松茸、矿山,让我们感受到了全球政治经济的物化缩影,同时,也映射出森林、土地自然自主的生命力,明了不只是人类在创造世界。在这里,我们看到现代文明的宰制与霸权,同时,也在藏民的信仰中看到众生平等,世间并无永恒。

  格咱的田野,也使许多问题一一浮现,发展是必须的吗?发展究竟为谁?生活是否一定要有实在的目的?所谓现代文明,真是人类美好的未来吗?发展,可能带来的是脱嵌的财富与漫天的尘埃;而进步,在物质丰裕的同时,可能带来的是依赖、无助与文化的破坏。而对于生活于斯的人们,他们真的需要外界给予的工作吗?他们世世代代生活于此,以土地为生,以牧场为生,以森林为生。他们眼中的财富,也许来自互惠,来自共生,来自精神世界的平静与安然,来自人与植物、动物乃至自然的共享共生,他们或许并不需要忙碌不堪的工作,因为,在从前,他们从未失业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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